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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行本

  • 作鸟兽

    2025 年 12 月 4 日

    陈牧把最后一只白瓷碗塞进泡沫网格时,听见隔壁传来摔碎东西的脆响。紧接着是老吴媳妇带着哭腔的骂声,词句模糊,但“散伙”两个字像钉子一样穿过薄墙。他继续打包,动作没停。碗柜清空后,露出底层压着的红纸,上面是五年前老吴用毛笔写的“吴家班”三个字,墨迹被油污晕染得像哭花的脸。

    手机震了一下。老吴发来语音,背景音嘈杂:“明天北山,老陈家,最后一场。早点到。”

    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
    陈牧回了个“嗯”。他环顾这间租来的车库,墙上还贴着三年前某场法事的时间表,纸角卷曲发黄。角落堆着打包好的纸扎,童男童女咧着鲜红的嘴,金元宝山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廉价的亮光。这些都是要处理掉的。或者说,已经处理掉了:同行老赵昨天开着小卡车来,点了一千二百块钱现金,说拿回去改改还能用。殡葬用品也讲究循环利用,就像他们这些人。

    门被敲响时,陈牧正试图把祖传的铜钹塞进登山包。来人是周姐,手里提着两瓶啤酒,眼圈红着,但脸上带着笑。

    “我就知道你还没走。”她径自进来,用牙咬开瓶盖,递过一瓶,“老吴让我来的,说怕你一个人闷着。”

    陈牧接过酒。泡沫涌出来,沾湿虎口。

    “嫂子那边……”

    “闹一晚上了。”周姐坐在纸箱上,灌了一大口,“也难怪。儿子要结婚,家里连个像样的客厅都没,老吴还守着这破班子。这次是真散了。”

    车库静下来。远处有火车经过,轰隆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周姐忽然说:“你知道我最记得什么?三年前给西街那个老太太办事,她孙女,大概五六岁,躲在门后偷看我们哭。后来她跑过来,仰头问老吴,’爷爷,你们哭得这么伤心,是不是认识我太奶奶?’”

    她笑了,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:“老吴蹲下去,特认真地说,’不认识。但人走了,总得有人哭一哭,路才亮堂。’那小孩就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颗水果糖塞他手里。”

    陈牧想起那个场景。那天太阳很好,老太太的遗像在供桌上微笑,院里海棠树开着花。老吴握着糖,哭丧的调子突然拐了个弯,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绊了一下。

    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
    “后来糖化了,粘在老吴口袋里,洗都洗不掉。”周姐把酒喝完,瓶子轻轻放在地上,“他说那是他收过最重的礼。”

    她站起身,拍拍裤子上的灰:“明天别迟到。老吴讲究这个。”

    陈牧点头。送她到门口时,周姐回头说:“对了,老吴让我告诉你,那对铜钹……要是实在带不走,就埋了,别卖。他说钹有魂,听多了哭声,不干净。”

    门关上。车库重新陷入寂静。陈牧走回登山包前,拿出那对铜钹。边缘已经磕出细小的凹痕,红绸褪成淡粉色。他试着轻轻一碰——“锵”,声音沉而远,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

    五年前他跟着老吴学哭丧时,老吴说,这对钹是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。“哭丧不是真哭,是演哭。但钹声得真,它一响,魂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”

    那时陈牧刚二十,高考落榜,在家躺了半年。父亲托关系把他塞给老吴,说学门手艺,饿不死。第一天,老吴让他站在院子里,对着棵枣树哭。他哭不出来。老吴说:“想点伤心事。”

    陈牧想了很久,想到小时候养的金鱼死了,他把它冲进马桶时,那抹橘色在水涡里打转。想着想着,鼻子一酸,声音就出来了。老吴在旁边听了半晌,点点头:“行,有底色。”

    后来陈牧才知道,哭丧人的眼泪大多是假的——辣椒水抹手帕、薄荷膏擦眼角,都是行内公开的秘密。但老吴不许他用。“假哭骗活人,骗不了死人。心里得真有块地方是湿的,调子才不飘。”

    于是陈牧学会在心里挖一个小池塘,平时用盖子捂着,需要时掀开,捞点水汽上来。池塘里沉着的东西很杂:金鱼、外婆临终前攥着他的手、初恋离开时没带走的半管牙膏、还有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的,某种庞大的空。

    车库的灯忽然闪了闪。陈牧抬头,一只飞蛾正反复撞向灯泡。他看了会儿,继续打包。

    北山在城郊,车开上去要四十分钟。陈牧到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老陈家院子已经搭起灵棚,白灯笼在晨风里微微晃动。死者是老陈的母亲,八十九,喜丧。但院子里没什么喜庆气,几个披麻戴孝的子女站在角落,各自玩手机,脸上是熬过夜的疲惫。

    老吴蹲在灵棚边检查音响设备,背影佝偻。他今天穿了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,洗得发白,但熨得笔挺。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见陈牧,点了点头。

    “周姐和刘胖子去买早点了,胡伯在里头写挽联。”老吴站起来,膝盖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,“今天人齐,好好送一场。”

    陈牧放下包,开始帮忙摆香案。老吴忽然低声说:“散伙饭定在晚上,东街老馆子。你嫂子……不来。她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

   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红布包,塞进陈牧手里。陈牧打开,是个银锁片,边缘已经磨得光滑。

    “你儿子满月时打的,一直忘了给。”老吴转身去调麦克风,“收着吧。咱这行当,留不住东西。”

    陈牧攥着锁片,金属被捂得温热。老吴的儿子去年结了婚,媳妇不喜欢公公的职业,婚礼上老吴只坐了十分钟就走了。那天陈牧也在,看见老吴站在酒店外的梧桐树下抽烟,中山装的口袋里露出半截哭丧用的白手帕。

    周姐和刘胖子提着豆浆油条回来,身后跟着胡伯。胡伯是班子里最老的,精瘦,戴一副老花镜,负责记账和写文书。他一来就掏出本子:“账我连夜核了。扣掉今天的工钱,余下的平分,每人两千四。纸扎道具卖给老赵的一千二,也平分。”

    刘胖子接过油条,咬了一大口:“胡伯,您这账算得比殡仪馆还清楚。”

    “清楚点好,散了也干净。”胡伯推推眼镜,看向灵棚,“主家要求哭满两小时,加一场’送魂调’。老吴,你嗓子还行?”

    老吴清了清嗓,发出拉风箱似的声音:“够用。”

    晨光渐亮,宾客陆续到来。花圈摆满了院子两侧,白菊和黄菊混在一起,像某种喧闹的寂静。九点整,老吴朝众人点点头。周姐整理了一下头上的白花,刘胖子架好鼓,陈牧握住铜钹。

    老吴按下播放键。哀乐从劣质音响里流出来,带着电流的杂音。他举起麦克风,闭上眼。

    第一声哭腔出来时,院子里聊天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
    那是种奇特的音调——并非完全的悲伤,而是一种绵长的、起伏的叙述,像在讲一个很长很慢的故事。老吴的嗓子确实不如从前了,高音处有细微的裂痕,但正是这裂痕让哭声显得真实。他哭老人一生的辛苦,哭子女的不易,哭岁月无情,也哭福寿全归。词是套词,但每个字都咬得沉,落在地上能砸出坑。

    陈牧跟着节奏敲钹。“锵——锵——”,每一声都落在调子的转折处,像在给哭声打标点。他看见老陈的大女儿开始抹眼泪,几个亲戚也红了眼眶。这是哭丧人的本事:用声音造一个场,把所有人都拉进来,短暂地共享同一种情绪。

    周姐的哭声加入进来,尖而亮,像一根针,把悲伤绣得更细密。刘胖子的鼓点垫在底下,闷闷的,像心跳。胡伯没哭,他跪在灵前烧纸,一张一张,很仔细,仿佛那才是他真正的台词。

    两小时像一场漫长的潮汐。退潮时,所有人都有些恍惚。老吴放下麦克风,额头上全是汗。主家过来递烟,他摆摆手,指了指嗓子。

    中午吃席。哭丧人单独坐一桌,在院子最角落。菜很丰盛,但没人动筷子。刘胖子开了瓶白酒,给每人倒上。

    “最后一顿了。”他举杯,“说点什么吧,老吴。”

    老吴看着杯里的酒,看了很久。“我十六岁跟着师父,第一次哭丧,吓得腿抖,把调子全忘了。师父一巴掌扇过来,说‘死人都比你胆子大’。后来我就记住了,怕啥都不能怕死人,他们最讲理,给钱就安静听着。”

    他喝了一口,酒辣得他皱了皱眉:“这行当了五十年,送走多少人,记不清了。有哭得真心实意的,有哭得糊弄了事的。但每次钹一响,我就觉得……他们在听。不管真哭假哭,总得有人送这一程。”

    周姐小声说:“我加入那年,孩子刚上小学。现在他都大学毕业了。老吴,谢谢你当初肯收我。都说女人干这行晦气,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
    “女人眼泪真,比男人强。”老吴笑了笑,眼角堆起很深的皱纹,“刘胖子,你呢?我记得你来的时候,说只干三个月,凑够买摩托的钱就走。”

    刘胖子挠挠头:“结果摩托没买,买了套鼓。一打就是十二年。”他顿了顿,“其实我喜欢打鼓。别处打鼓是给人听,这儿打鼓……是给那边听。不一样。”

    胡伯没说话,只是把杯里的酒慢慢喝完。他耳朵不好,可能没听全,也可能听了不想说。陈牧想起胡伯有个习惯——每场事办完,他都会在账本背面记下死者的名字和日期,字很小,挤在一起,像一片安静的墓碑。

    轮到陈牧。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最后只说:“我敬大家。”

    酒杯相碰,声音很轻。

    下午是“送魂调”。这是老吴的绝活,不插电,纯人声。班子围着灵柩站成一圈,老吴起头,其他人跟着和。没有歌词,只有“啊——哦——哎——”的长音,盘旋上升,在灵棚顶端交织,然后缓缓降落。据说这调子能引路,让魂魄不迷途。

    唱到一半,陈牧看见老吴闭上了眼睛,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。这次是真的眼泪。

    他忽然想起很多碎片:老吴教他认法器,说锣属金,鼓属土,钹属水,要相生相克;周姐第一次哭丧,紧张得忘了词,老吴不动声色地接过去;刘胖子冬天打鼓,手上生冻疮,胡伯给他带了副毛线手套,指头处剪开,露出指尖;还有无数个奔波的路途,他们在破面包车里吃泡面,车窗上蒙着白霜,外面是黑夜和更黑的远方。

    调子结束时,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鸟叫。主家愣了很久,才想起来给红包。

    收拾东西时,老陈的大女儿走过来,递给老吴一个信封:“我爸说,加一点,辛苦了。”

    老吴推辞,对方硬塞过来:“我妈走得安详,谢谢你们。”

    回城的车上,没人说话。面包车老了,发动机声音很大,盖过了一切。陈牧看着窗外,田野、电线杆、零星房屋向后倒退,像一卷倒放的胶片。他想起这五年,在这辆车里度过了多少时光——去时带着道具,回时带着疲惫和一点点现金。日子是一根细线,串起这些重复的站点。

    晚饭在东街的老馆子。老板娘认识他们,特意留了包间。菜上齐后,老吴拿出一个牛皮纸袋:“钱在这儿,胡伯分好了。”

    胡伯接过,掏出几沓现金,数出每人一份。动作熟练,像进行过很多次。但这次之后,不会再有了。

    陈牧接过自己的那份。两千四,不厚不薄。他想起五年前第一次拿到工钱,八十块,老吴说:“记住这感觉,这是你挣来的命。”

    “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周姐问。

    刘胖子说有个朋友开了家婚庆公司,缺鼓手,他去试试。“反正都是热闹场子,红白都是喜。”

    胡伯要回老家,儿子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,需要人帮忙看店。“耳朵不行了,哭丧也听不准调了。”

   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可能……去当保姆。之前有个主家提过,说她妈喜欢我。”

    大家都看向老吴。老吴喝了口茶:“我啊,歇歇。你嫂子让我去公园跟着打太极。”他说得轻松,但手指一直摩挲着茶杯边缘,那里有道小小的缺口。

    没人问陈牧。也许他们觉得他还年轻,路多。也许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
    散时已近九点。街灯亮起来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老吴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,拍到陈牧时,手多停了几秒。

    “那对钹,”他低声说,“还是埋了吧。找个干净地方。”

    陈牧点头。

    老吴转身走了,中山装的身影慢慢融入夜色。周姐和刘胖子一起往地铁站走,胡伯朝相反方向。陈牧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散开,像水滴落入积水,很快不见了痕迹。

    他独自走回租的车库。灯坏了,他打开手机电筒。打包好的纸箱堆在角落,像个微型的白色城池。中央空出一块地,露出水泥原本的颜色。

    陈牧坐下来,从登山包里拿出那对铜钹。电筒光下,金属泛着幽暗的光。他想起老吴的话:“钹有魂。”

    那人的魂呢?五年的日子,折叠起来,也不过几沓钞票的厚度。他忽然很想哭,不是哭丧那种有调子的哭,是无声的,从心里那个池塘直接涌出来的哭。但眼睛是干的。

    他坐了很久,直到手机电量告警。最后,他把铜钹重新包好,塞回登山包。没有埋。他决定带着。

    离开车库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墙上那张时间表被风吹落一角,在空气里微微颤抖。他关上门,锁“咔哒”一声,很轻。

   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。陈牧背着包往前走,不知道要去哪里。背包有点沉,铜钹随着步伐轻轻碰撞,发出闷响。那声音被夜色吸收,传不了多远。

    但他听得仔细,一步一步,像听着某种心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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